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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知延拓与共同认知《五分钟经济学124》

《五分钟经济学》,是复旦大学经济学院寇宗来教授推出的经济学系列作品,旨在用通俗的语言、丰富的案例,阐释经济学的思维逻辑和分析方法。

提要

共同认知是分工和交易的前提。认知延拓是解决“瞎子摸象”中信息加总的一个解决办法。由此得到的一个带有悖论性质的结论是:不分工有利于分工。

上篇推文提到的斯密定理和贝尔克-墨菲定理从市场范围和协调成本两个角度讨论了分工的限度,但都没有具体地讨论分工和协调到底是如何实现的。在他们的论述中,分工的限制因素不是来自于分工本身,而是来自于分工实现之后的市场容量或者各环节之间的协调成本。换句话说,分工本身的实现与分工实现之后各环节间的协调被看成了两个独立的事情。

但我们需要论述的是,这两者至少在一开始是同时决定的。从最微观的角度来看,分工意味着本来由一个人完成的任务,现在要由至少两个人分步骤共同完成。为了达成这样的结果,至少要包括如下几个要素:一是要有人制定方案,将该任务切割为由不同人来分别承担的子任务。二是通过宣讲和沟通,让每个人都了解该分工计划,尤其是对其所负责的子任务及其与其他子任务之间的关联关系有清楚的了解。三是每个成员都愿意参加这个分工计划,并能够在自己负责的环节中具有自主决策权。四是争议的解决机制。

人们经常用“瞎子摸象”的寓言故事来譬喻分工协作的好处。因为时间和精力有限,每个人只能关注于某个方面的探究,就好像一群瞎子,有的摸到了大象的耳朵,有的摸到了大象的鼻子,有的摸到了大象的大腿,有的摸到了大象的尾巴。虽然每个瞎子的认知都是不完备的,但只要瞎子的数量足够多,把他们摸到的信息综合起来,就可以慢慢地获知整个大象的全貌。

这种解释很形象,也似乎很有道理,但真实的情况是,要将不同瞎子所摸到的信息综合起来,即便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也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最能进行信息加总的情况是,瞎子们事前已经对“大象”有了大体上正确的整体认知,因而每个瞎子所需要的只是将局部的模糊情况搞搞清楚。

这种修修补补,好像开尔文勋爵对于二十世纪的物理学所作的判断,既然物理学的大厦已经建成,不会再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新的发现,剩下的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对结论进行更加精确的测量。但现实的情况是,众多的瞎子们并没有这样一个事前公认的整体认知,因为整体认知本身正是信息加总才能形成的。所以,如果没有某种信息沟通机制,则让本来就处于信息孤岛上的瞎子们加总形成整体认知,将具有“套套逻辑”(tautology)或者循环论证的味道。

既然缺乏共同的经验感知是造成难以形成共同认知和有效分工的重要原因,那么,一个非常直观但又看似悖论的解决方案是,以不完全分工的方式来促进分工。

不完全分工意味着不同的人在其所从事的任务上有交叉重叠。这样,他们就可以在这些交叉重叠的任务上实现局部的共同知识;如果所有的这些局部的共同认知是相互联通的,他们就有可能在相互信任的基础上进行认知延拓而形成全局的共同认知。

不妨仍然以瞎子摸象的例子来说明问题。既然是在考虑关于“大象”的共同知识如何形成,严格来说我们就不能先验地将其称为“大象”;但为了讨论的方便,对瞎子们摸的对象又必须有个称呼,不妨就称之为“大象”。或许正是在这种意义上,《道德经》云:名可名,非常名。《金刚经》云:所谓众生,即非众生,是名众生。

假设有三个瞎子A、B和C一起摸“大象”。瞎子A摸到了大象的耳朵和鼻子;瞎子B摸到了大象的鼻子和大腿;瞎子C摸到了大象的大腿和尾巴。

在瞎子A和B都摸到了大象鼻子的意义上,可以假设他们对于摸到的大象的鼻子有共同认知。以此为基础,给定他们具有类似的认知能力(此假设不满足の情况以后另行讨论),如果A对B讲“大象”还有个某种样子的“耳朵”,尽管B没有亲自体验,他也将有可能也有理由相信A对于“耳朵”的描述是真实的,这意味着B通过认知延拓而对“大象”有“耳朵”这个属性有所了解。同理,A也可以通过认知延拓而对“大象”有“大腿”这个属性有所了解。

进一步引入局部认知的连通性。这意味着,尽管A和C没有共同的直接感知,但他们分别都与B有部分的共同感知,进而也可以借助于认知延拓而形成共同认知。

作为对照,假设还有一个瞎子D,他只是摸到了大象的牙齿,他的局部认知与其他瞎子就是不连通的,进而无法通过上述的认知延拓机制而对大象的鼻子、耳朵、大腿和尾巴等有所了解。

很显然,上述认知延拓的逻辑在瞎子数量增加时依然适用,而且瞎子数量越多,社会对“大象”可能形成的整体认知也就越全面。因为时间和精力都限制,每个人能够直接感知的东西非常有限,故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只能依靠间接方式来扩展我们对整个经济社会的了解。

注意到局部认知的连通性意味着不完全分工,或者说局部认知的不连通性意味着完全分工,由此即可得到前面提到的看似悖论的命题,有效分工的基础是至少有一个行为人必须是不完全分工的。实际上,按照前面的描述,分工计划的制定者就是一个天然的不完全分工者。

进一步,从认知延拓的连通性角度,可以理解团队成员增加对于形成共同认知的好处。当多个人在多个环节上有局部的共同认知,两个没有直接共同感知的人可以有多种路径通过认知延拓而形成共同认知,而这也意味着,团队成员的共同认知不会因为个别成员的离开而随之消失。

分工和交易必然是同步进行的。一旦某个人专业化于某个特定产品或者生产环节,他就必须通过交易才能满足自己在衣食住行等方面的多元化需求。但如前面所述,完全分工必然导致认知上的割裂,因为一旦某个人不直接从事某种产品的生产,他将无法通过生产过程而自然地获得该产品的相关信息。

消费的体验可以解决这种认知的割裂。但关键的矛盾出现了:亲身的消费体验一定是在发生交易之后才出现的,但我们现在讨论的恰好就是专业化分工者之间如何才能达成交易。如何解决这种矛盾?

首先的解决方案就是不完全分工。

考虑一个两人社会,牛郎和织女,有两种产品,衣服和粮食,劳动是唯一的生产要素,牛郎和织女都有1单位的劳动时间。假设牛郎在种地上具有比较优势,而织女在织布上具有比较优势,则在没有认知问题时,按照比较优势进行分工的结果是至少会有一个人完全分工。

具体来说有三种情况:其一,完全分工。牛郎完全专业化于种地,织女完全专业化于织布;其二,牛郎的不完全分工。牛郎既种田,又织布,而织女完全专业化于织布。其三,织女的不完全分工。牛郎完全专业化于种田,而织女既织布也种田。

换言之,按照比较优势进行分工和交易,不可能出现牛郎和织女都同时种田和织布的情况。但是,考虑到认知问题,织女也可能从事部分的种田,其作用是在粮食种植的过程中,能够对粮食的各种属性有自然的了解,进而可以在和牛郎进行交易的过程中双方具有共同的认知基础。

其次是认知延拓。

可以设想,社会中有很多人,针对某个产品,某个人可能没有直接的生产和消费体验,但他知道,他的邻居或者周围的人,可能是因为有上述不完全分工的原因或者任何其他原因,已经消费了某个产品。

同时,他和他的邻居在其他很多方面都有共同的认知。这样,他就可以通过询问他的邻居,或者直接通过观察他的邻居即通过所谓的社会学习(Social learning)来了解消费该产品的情况。

这就是“口碑效应”。在传统社会中,“口碑效应”的作用是非常有限的。但到了电子商务时代,点评机制极大地加强了它的功效,因为每个消费者的点评意见都有可能同时被许许多多的其他的潜在消费者们所看到。

再次是通过免费的试用。

这对应于广告的作用。有文献对广告的作用有多种分类:

其一,针对搜寻品(Search good)的信息性广告。按照定义,人们只要简单搜寻品,就知道它的全部信息,也就是说,其质量本身在社会中已经形成了共识。因而广告的作用只是需要在产品的空间属性、价格属性等方面达成共识。

其二,关于体验品(Experience good)的信息性广告。体验品的定义是,人们在消费某种产品之前不知道它的性质,但消费之后就完全知道了。在这种情况下,达成共识的充分条件是让人们消费这种产品。此时,广告的作用就是在于广告本身,做广告就是一种广告。广告是烧钱的。如果产品是高质量的,人们消费之后会形成重复购买,进而可以让厂商收回广告成本。但如果产品是低质量的,人们消费之后不会重复购买。由此,“理性”的推断是,如果一次性购买无法覆盖烧钱的广告成本,烧钱的广告就是可信的;否则,广告就会有骗人的嫌疑。

其三,说服性广告。这对应于所谓的信任品(Credence good),意思是人们在购买前和购买后都并不明确知道产品的真实质量。因而针对信任品做广告,目的在于塑造或者改变人们的偏好。通过宣传“绿豆包治百病”,让人们相信“绿豆包治百病”,进而愿意以高价来购买各种绿豆产品。

第四是通过信用机制。

既然阻隔交易的原因是缺乏共同认知,一个解决办法当然是引入信用机制,买方在体验完成之前,先将货币交给第一个具有权威性的第三方,而等到共识达成之后,再将货币转移给卖方。信用的本质就是解决因为时间错配而导致的交易阻隔问题。在电子商务发展的初期,淘宝便是通过引入支付宝这个信用机制解决了买卖双方因为无法“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而产生的交易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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